自然科学知识相对稳定，宏观经济学为何三十年一变？

在数学和物理学这类自然科学领域，小学阶段到中学阶段，低年级的知识为高年级的学习奠定根基，高年级的知识是低年级知识的延伸和深化。

倘若某天，你的授课人忽然告知，先前掌握的数学或物理内容，或许存在偏差。这些内容最多不过是往昔数学家或物理学家的见解，而当今的数学家或物理学家，或许并非这样理解世界。由此将会引发何种情况？

这必定会造成认知体系的彻底颠覆。然而，可以安心的是，在自然科学范畴内，后来的认识总是以对既有认知的延续为根基，所以此类情况出现的可能性相当小。

不过，从总体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这种状况至今几乎每过三十载便会重现一次。

再问问各位，大家钻研了那么多年数学和物理，是否听闻过所谓正统数学和正统物理学的提法，抑或是正统微观经济学的概念？恐怕没有谁会知道。不过，各位肯定都听过有正统文学、正统哲学或者正统艺术这类说法。在宏观经济学这个范畴里，却确实有“正统宏观经济学”与“非正统宏观经济学”的区分。从某个角度来看，宏观经济学和自然科学之间的关联性相对较低，而它和人文科学之间的联系则更为紧密。

通常所说的通用宏观经济理论，是指某个阶段（例如二十多年间），众多经济学界人士广泛认同的看法。然而，宏观经济研究领域存在一个令人遗憾的现象：一旦某个学说获得普遍认可，那么它被证实存在缺陷的时间往往屈指可数。所谓“主流”与“非主流”的更迭，甚至可能造成当今高校讲授的宏观经济学基础，和三十年前的内容大相径庭。

当今宏观经济学课程中，受限于教学时间，无论国内国外，不论选用何种教材，学生们能接触到的，不过是一些不同阶段主导宏观经济学学说的汇集，其中部分学说见解存在显著分歧，当然，授课教师在讲解时会说明某个理论为何会被另一个理论所替代。

老师会说明，有的情形下某个学说或许更恰当，有的情境中与之相悖的学说可能更妥当。正所谓“因地制宜”。比如，当前宏观经济学觉得，传统经济学学说更适宜分析长期经济态势，而各类循环学说则更能说明短期经济态势。

因此，宏观经济学的初学者总是容易被搞得晕头转向！

宏观经济学理论好比一座园林，教师最多引导学生欣赏了其中最耀眼的几朵奇花，园中还有许多其他花朵尚未被深入品味。那些剩余花朵的精妙之处，或许要等上几十年才会被世人领悟，这也是宏观经济学教师为何常常建议人们研读经济思想史著作的缘由。

丘成桐先生特意在清华大学为数学实验班讲授数学史，他强调，这种做法是研究者能够真正进入数学发展两千五百多年历程的唯一途径。由此看来，各个领域的大学者都十分重视本学科的发展历史。

当前形势极为不利，为了使初学者能够掌握宏观经济学的演变历程，我们可以将这门学科，特别是经济周期理论，大致划分为四个阶段：

1.宏观经济学前传（宏观经济学诞生之前）；

2.宏观经济学第1季（凯恩斯主义）；

3.宏观经济学第2季（新古典宏观经济学）；

宏观经济学第2.5部分，涉及宏观经济学新共识，即New consensus in Macroeconomics

宏观经济学的主要流派示意图

实线表示当时占主导地位的宏观经济学说，虚线则表示非主流的理论及其后续发展。

新古典经济学（宏观经济学前传）

经济学在宏观经济学出现之前，被称作“新古典经济学”。那个阶段，研究者们已经关注了若干宏观层面的经济活动，例如经济周期波动、货币流通以及财政税收政策等。当时，多数经济学家坚持认为，完全竞争的市场体系是资源调配最为理想的途径，他们推崇亚当•斯密所倡导的“看不见的手”理念，并且信奉“自由放任”的经济治理思路。经济体制具备内在调节机制，能够自主达成供需均衡及就业充分状态。整体经济运作似一个轻微晃动的木马，仅在受到外部因素影响时才会出现些许动荡。重大经济危机于宏观经济层面难以形成。

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第1季）

1929年出现的经济危机和严重萧条状况，带来了根本性的转变。这场严重的灾难，在达到高峰期间，导致美国四分之一的人失去工作，并且对许多国家的政治秩序构成了威胁。很多人相信，这场大萧条是促使纳粹党在德国获得政权的一个主要因素。

要了解美国经济在大萧条时的艰难，可以看《光荣与梦想：1932～1972年美国叙事史》（第一卷）。这本书非常值得推荐。

《光荣与梦想》书封图

那个时期的经济学，既不能说明经济危机的成因，也无法提供相应的处置办法。经济学家们认识到必须建立新的学说。这个学说既要阐明危机产生的缘由，也要设计出化解并预防危机的途径。因此，宏观经济学作为经济学的一个新领域被创立出来。

《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这部作品问世，宣告了宏观经济学的出现。凯恩斯及其合作者推动下，他个人的学说演变为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体系，部分观点系他离世后方才构建，故此该学派的理论与凯恩斯原有思想或许存在出入。当今，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依然构成初级和中级宏观经济学教材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书封图

直到1960年代，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一直主导着宏观经济理论界。与前人认为经济周期源于外部因素不同，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指出大萧条根源于总需求匮乏，而总需求匮乏则是由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内在缺陷造成的。由于总需求匮乏和经济周期会导致社会福利受损，因此政府必须承担起调控经济的重要使命。

新古典宏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第2季）

鼎盛时期的凯恩斯宏观经济理论，在六十年代碰到了难题，开始慢慢淡出核心经济学的位置。长期实行的凯恩斯式扩张政策，让发达国家的经济陷入了产出停滞和物价飞涨的恶性循环。凯恩斯宏观经济理论在处理经济停滞伴随物价上涨的状况时面临难题，抑制物价上涨或许会造成更明显的经济迟滞，而促进经济增速又可能导致物价涨幅更为显著。

从1960年代起，多种经济学说开始质疑凯恩斯宏观经济理论，其中涉及货币主义、理性预期及真实经济周期模型等流派。这些理论在多个方面吸收了新古典经济学的思想,随后于80年代演变为“新古典宏观经济学”,并一度成为宏观经济学领域的主导学说。

新古典宏观经济学及其前身与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有所区别，它立足于个体经济实体的最优决策逻辑，并突出了预期在经济波动中的重要性。从体系构造上看，新古典宏观经济学承袭了新古典经济学的若干核心预设，诸如价格与工资的伸缩性等特征。新古典宏观经济学承袭了古典经济学市场经济自稳的观点，把经济波动的成因归为各类外部因素影响。该理论还主张，政府干预在长远角度看难以发挥作用。

宏观经济学的“新共识”（宏观经济学第2.5季）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往后，新古典宏观经济学在宏观经济学领域占据了主导地位，不过凯恩斯主义经济学的传统依然被经济学家们保留着。部分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家，逐渐采纳了新古典宏观经济学的部分观点和方法，诸如模型的微观基础以及理性预期等，并试图在这些基础上重新构建凯恩斯主义的基本概念，例如价格黏性以及宏观政策有效性等。这些理论，被称为“新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

九十年代期间，新古典宏观经济学与新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显现出相互结合的动向，宏观经济学家在研究手段上逐步趋于相同，由此形成了所谓的宏观经济学新共识，这个共识也被称作“新－新古典综合”。新凯恩斯主义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是当前经济学界广泛应用的流行分析工具，这种模型被众多经济学家普遍使用。

这些理论模型既涉及个体行为的理性选择，又包含市场结构的独占现象和价格调整的迟滞，似乎新古典宏观经济学与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产生了“融合”。然而一旦明白这些理论依然主张市场机制的自我调节能力，并将经济波动归因于外部因素的作用，便会意识到实际上是新古典宏观经济学吸收了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

新凯恩斯主义仅是表象，新古典宏观经济学才是核心本质！因此，不妨将这一阶段视为宏观经济学的第2.5个阶段。当然，这仅代表个人看法，或许还属于非主流的见解。

2008年那场经济危机爆发后，关于宏观经济的所谓最新见解受到了猛烈抨击。彼时，英国君主曾发问：为何相关领域的学者没能预见到这场危机？然而，事实上，在那之前的宏观经济学说中，似乎根本找不到关于此次危机的任何论述。当然，危机过后，宏观经济学说也进行了一些调整。

当今“新古典宏观经济学”及其衍生流派，在中等宏观教材里占据主导地位；在更高级别的教材中，则几乎成为唯一体系。

宏观经济学教科书的祖师爷

最终，我们谈谈宏观经济学教科书的奠基者。《通论》问世后，美国经济学家汉森和英国经济学家希克斯，将它的学说普遍化，归纳为凯恩斯学派的总量需求学说。学者们以为，若推行凯恩斯学派的宏观经济措施，经济便能再度回到1929年以前没有波折的境况。

1961年，美国经济学家萨缪尔森在其著作《经济学》第5版里，公开确立了一个经济学流派——新古典综合派。这一理论主张，从长远角度观察，经济趋向于实现充分就业，这符合新古典经济学的观点。然而，在短期内，经济或许会与充分就业水平相背离，甚至出现显著差距，这种情况则适用于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所以，新古典综合派融合了新古典经济学和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建立了一个完整的宏观经济学教材理论框架。其中，论述长期经济状况的部分，本质上属于新古典经济学的范畴；而探讨短期经济状况的部分，实际上源自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

《经济学》书封图

从那时起，宏观经济学教材的编写体例就固定了样貌。后来的宏观经济学教材，主要是在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原有框架上，持续补充新的知识。

范志勇是中国人民大学崇实书院的副院长，同时也是该校经济学院的教授，他的研究领域主要包括宏观经济学和国际经济学；王芝清则是一名正在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攻读博士学位的研究生。